fluorescence

再论故事和细节的意义

公众号迟迟不肯更新，是因为我老想着写一些【干货】，当然不是知识性的总结与分享，而是更有深度的批评与议论，这也是那一批启发我开公众号的文章所做的工作。但是经过这一学期我觉得我不行，一则水平太低，二则时间不够，为数不多的动脑时间都留给了课程作业和论文，没有精力和心思去写自己想写的内容。

然后我发现这并不是我最擅长的内容，虽然我仍然期望未来的我拥有这样的能力，但至少现在我不行。我本身是个废话特别特别多的人，但我上大学之后在不断地与自己这个特点做抗争。由于论文写作的训练和在社工中与别人高效对接的需要，我开始强迫自己在公开场合不说废话，要点精简成PPT上的一二三，逻辑清楚得闭着眼都能拎出来，想说的话先在文件传输助手里滚一遍，作业则要一二三稿，一遍一遍地精简词句，浓缩的才是精华。这招在现实中当然很实用（虽然我做的也不够好），我们都没有足够的耐心把别人的废话咀嚼一遍，互相提供最需要的信息才是尊重。

但随着省略的习惯逐渐进入私人表达的领域，我就产生了本文开头的那种被抽干的感觉。我意识到，抑制自己说话的直觉和冲动太久之后，会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说什么；无损压缩是不存在的，被删减过的话语，其意思和信息量绝对不可能和原先的话语等同，而且这些被删掉的东西往往对我且仅对我来说很重要；如果要求传播性，那就得把故事掏空只留模具，从而让更多的人能够将其和自己的生活世界联系起来。所以，废话永远是搬不上台面的，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没有存在的价值。

促成这个想法的另一个诱因是我开始听播客，传播媒介的特殊性会不可避免地让播客比文字更啰嗦——声波是一过性的，我也很难把进度条拉回我刚好想重听一遍的那个位置。它的信息载量必然没有文字那么大，但是听起来特快乐，因为聊天本来就会有重复，会有“废话”，但你可以在那些如果转写成纸质稿就显得啰嗦的废话里找到很多能产生特殊共鸣的细节——不可推广的，能懂就懂，不懂也没办法——而这就是惊喜发生的时刻，这是霓虹灯亮起时，鲜艳而耀眼的色带周围，在暗夜中逐渐淡去的光晕，这是夕阳西下，在橙黄的光线与淡蓝的天空中间的明亮又辽远的灰调，留之不必要，弃之不真实，这就是fluorescence.

表达可以是非必要的，但没有一个故事是非必要的，尤其是这个故事发生在具体的语境里。所以，当这些故事和细节被视作无意义而在书面表达中被删掉时，我会想把它们捡起来，储存在这里，然后，才能接着往前走。

感官本身作为讨论话题

但感知细节对感官的要求非常高，而且随着生活经验的积累，我逐渐认可了感官本身就是很重要的讨论话题，而不是小儿科或附属品。缺乏“邻近感”的现代人，又很容易让自己原本敏锐的感官蒙尘，要么沉溺于蝉翼一般薄的甜美糖衣，要么陷入空虚的自我哀叹——至于我，则常常在这两种状态之间横跳。

最近读了罗斯金的《现代画家》，读完感觉自己十几年的眼睛白长了。我曾经觉得画得很真实的画，经他一分析，则充满了虚假和粗鲁。对于未受训练的大多数人来说（比如我），完全虚假的骨骼结构配上精心设计的光影就足以行欺骗之术，但一旦见过真实，就会投入这种更加高尚的行为的怀抱。真实的细节中蕴藏着如此精密的心思和巨大的力量，但没有感官的解锁，它也不过是几笔水彩颜料而已。

所以在WMA2022中，我会回归感性描述，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对一些微妙瞬间的思考，就像我多年前在《风物诗》里所做的那样，或许显得奇怪，但依然有趣。这些音乐时刻并不是时时都能感受到，毕竟感官的状态在每个时刻各不相同，但也正是这种不可复刻性让它们成为能量聚集的高光（fluorescence）瞬间。

成年这件事，生长痛和蓝色时刻

今年还发生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就是我成年了。成年好像没什么实感，我这一年的确过得太过平淡。17岁以前的每一年里，我都在和周边的人与世界不停地纠缠，无论友好还是敌对，无论抗争还是顺从，但今年没有，与外界无休止的斗争转移到了我的内部——当然这和精神内耗是两码事。周围世界显得特安静，我和大家都保持着友好而疏远的距离，可能主要是因为我的逐渐撤退。

这就是成年？我不知道。我的视角的确变化了许多，但这种变化和18岁这个特殊的时间节点似乎没有太大的关系。以及，回顾过去的年岁，我似乎会在奇数岁过得相对比较幸福，而在偶数岁过得比较悲惨和受到打击，我无法解释这种奇怪的规律，或许是歇息得无聊了需要作一下，或者作累了需要歇一歇？idk，但我们可以等待18这个偶数岁剩下的日子。

无论如何，今年是我生命中的蓝色时刻，5点53分的夕阳还未坠下地平线，夜幕降临前的fluorescence将瞬间凝结成永恒。生长痛一直伴随着我过去的17个年头，然后在18岁这年放缓，留给我反思过去的最后时间，既是反思过去的自己，也是反思过去的自己对更之前的自己的反思，文字的迭代里，时间的痕迹清晰可见。像是夕阳给物体镶上金色的光边，而当蓝色时刻过去，太阳消失，迎接它们的就将是新的背景板和灯光，有些隐没在夜幕，有些则因为灯的照耀而显现出更加夺目的色彩。今年或许没有榜单和奖项了，恰好去年的Melody In Memory项目没写完（其实只开了个头），我就顺着写下去，用音乐记录这一年，以及过去许多年里光线氤氲的特定时刻，希望能在故事里蕴藏比它本身更伟大的力量，借以弥补高中三本手帐都丢了，以及过去两年没有正经的年终总结的遗憾。

这篇开篇词是在一个月前就想写的，当时拟的标题叫“讲故事，迎新年”，但经过这一个月，发现2023可能也没什么好迎的，那就改成“过新年”，坐等现实来打我脸吧。望大家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