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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时与永恒:威廉·莫里斯设计中的“时间”

4.7k 字


“现代性就是短暂、流变,偶然事件;它是艺术的一半,另一半是永恒与不变。”

——波德莱尔《现代生活的画家》(1863)

工业革命颠覆了“时间”的概念。钟表时间和线性时间的概念出现,瞬时与流变替代了永恒与循环。从那时起,人们在“努力跟上最新事物”(微观时间)和“静静等待正确的时刻到来”(宏观时间)之间徘徊。

当对岸的巴黎诗人将现代性及其带来的瞬时性作为诗歌主题时,英国作为工业革命的发源地,也经历了时间概念颠覆所带来的社会剧变。19世纪早期的铁路旅行造成了时间和空间的湮灭,传统的空间-时间连接体,使旅行者将空间感知为一个有生命的实体,而高速的铁路运输彻底夺去了空间和时间的生命,工艺美术运动的领导者约翰·罗斯金批判道:“人们不再是旅行者,而成了人包裹。”

在微观的“日、时、分”不断精确并加快之时,宏观的时间观念也经历了剧变。1859年,达尔文的《物种起源》发表,各种科学发现证明这个世界的历史似乎比《圣经》记载的要长得多,并且并不以最后的审判终结。当然,当时的英国国教并不接受这一理论,1860年,“牛津大学对这一新理论产生了激烈的争论,一方是牛津的圣公会主教,另一方是达尔文的盟友赫胥黎……进化论和国教处于对峙状态。”

工艺美术运动就是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下诞生的,因此,笔者推测,“时间”作为当时社会的重要议题,可能对工艺美术运动有着潜在的影响。虽然威廉·莫里斯对时间的论述主要只涉及劳动时间这个概念,但事实上,他的设计思想与时间这一概念有更直接和本质的联系。通过“时间”这个角度,我们可以一窥莫里斯的设计理念,理解他所谓的走向复古的选择——事实上,这是一种对逐渐加快的时间的抵抗,以及对超越时间限制但不抛弃历史维度而最终达到永恒的追求,而佩夫斯纳所说的威廉·莫里斯“向后看,而不是向前看,后退到手工艺行会的时代”的行为,其实蕴含着与现代主义理想类似而又不同的革新。

“对持续生长的普遍接受”:设计如何蕴藏时间

威廉·莫里斯指出,装饰纹样结构从古典到哥特的本质转变就是从直线的简单交叉变成曲线的持续生长。生长(growth)是哥特设计的普遍原则,由枝条构成对角线和由多种比例构成菱形是两种最重要的构成形式。而对角线和菱形仅仅是引导线,它们需要以各种方式被填满,有时这些引导线也会隐去,变成想象中的线,而只留中间的内容物。结合莫里斯的装饰纹样设计,我们可以体会到他对“生长感”的强调。在《向日葵》壁纸中,叶片呈曲线状生长,并有蜿蜒相接之势,仿佛溪流一般自下而上缓缓流淌。旁逸的斜枝、葵花和藤蔓继续生长,填满了每一处缝隙。看到这样一幅繁密的墙纸,观者并不会感到如观看维多利亚时代过度装饰作品一般的混乱,而是可以顺着主干-侧枝的主次顺序、叶片-叶片相接的视觉次序和叶-花-果的时间递进来逐步转移目光,仿佛整个墙面从一个起点开始慢慢延展,最终布满平面。这样的一幅作品是动态的,蕴藏时间于其中的。

图:原论文插图
图:原论文插图

将目光转向作品背后繁复的套色制作过程,时间的重要性进一步显现。在有色的作品中,叶片和底纹交叠覆盖,各自生长,层层套色使得作品繁而不乱。染色、晾干、反复,一幅墙纸需要四周来制造,结合时间不断加速,工人的劳作时间超出负荷的社会现状,我们就可以理解莫里斯选择如此复杂耗时的手工艺的理由——回到时空未被压缩的条件下,让工人感受到劳动和艺术创作之中的快乐和劳动本身的价值。“希望休息、希望生产、希望劳动本身的快乐”通过慢工细活的劳作模式一并实现。粗制滥造源于机器大生产之下的劳动分工和时间压缩,而返回手工艺则意味着投入更多的时间成本,让劳作过程更加完整。这些被花费的时间也的确得到了回报——借助精细的手工艺制作,时间好像被注入进了作品中,并且在作品制作完成后也没有停下它的脚步,而是随着枝叶的延展继续在画面里生长。

图:原论文插图
图:原论文插图

自然主义被认为是莫里斯设计的重要特征,而时间的痕迹是自然主义中不可忽略的维度。互相缠绕交错的流畅曲线和哪怕在线条结束的地方也十分丰沛的继续生长的力量,完美地模仿了自然时序中植物生长的样态,让静态的墙纸具有了动态感。而这种形式上的时间感动态感与制造时的长时间投入达成了统一,在这个维度上,设计成为了时间的视觉化和物质化。

图:原论文插图
图:原论文插图

“赫胥黎要替代荷马吗?”:设计如何超越时间

自然主义不仅蕴含着上一部分所论述的微观的时间维度,也与莫里斯的宏观时间观,或者说历史观,相契合。有趣的是,organic这个词不仅有着“有机的”(与自然有关)和“演进的”(与时间和进化论有关)的双层含义,更被罗斯金用来描述其社会理想——“有机形式”(organic form),强调相互关联和相互依存,与“不干涉主义”的自由资本主义社会形成对比。莫里斯继承了罗斯金的理想(他们的差异在此不多论),并借助自然主义对“人类历史往何处去”这个问题给出了答案,希望完成超越时间尺度的设计,建造新的乌托邦。

自然主义是如何与反对工业化,建立乌托邦相联系的?阿多诺指出,在技术与资本主义工业化语境之下,大自然的意象唤起了一个超越资产阶级工作与商品交换领域的可能性。莫里斯的自然主义通过表达不受普遍化经济进程和时间加速进程影响的个性化生活,削弱了资本主义工业化对原有生活和时间尺度侵入的合理性,不仅批判了工业生产带来的自然环境和自然节律破坏,也提供了一个未来经济与社会可能性的乌托邦式映射。

以同样的方式,我们可以理解莫里斯在文物保护与哥特复兴运动中的努力。回归中世纪与回归自然一样,是一种以有机形式和诚实道德反抗以机器生产粗制滥造的装饰品,并建立新的社会框架构想的行为。怀旧是对于现代的时间概念、历史和进步的时间概念的叛逆,面临进化论和新的时间概念的冲击,莫里斯拒绝屈服于时间的不可逆转性,并通过画面的平面化和形式语言的统一实现时间的永恒。

莫里斯的彩绘玻璃作品是透视其历史观的一个切口。随着对中世纪彩绘玻璃的重新发现,莫里斯抛弃了文艺复兴以来的三维立体的彩绘玻璃风格而回到中世纪的平面风格,与中世纪不同的是,莫里斯更多地涉及了世俗人物题材,并且表现宗教历史故事和世俗人物的手法没有差别,不断生长的树木枝叶以相同的方式映衬和环绕着平面化的人物形象,同时回归了自然和哥特。以宗教形象为主要题材是彩绘玻璃的传统,毕竟最初彩绘玻璃都带有宗教用途,然而,莫里斯虽然描绘了大量宗教内容,但与普金和罗斯金不同,他并不意欲以此复兴基督教,而是希望提倡一种全新的社会主义文明。他的态度可以用他自己的一句话来概括:“不关心形而上学、宗教以及科学,但却深爱地球以及地球上的生命,以及人类的历史与过去。”面临科学与宗教的对立与激烈争论,有些设计师(如特拉奎尔)选择用一种设计语言去调和看似不可调和的旧观念与新思潮,而莫里斯则选择不去调和这些具体的争论,而是寻求一种超越时间限度的社会理想,尝试从对人类文明和艺术的关心这一最根本的信念出发,建立一个与当今社会根本不同的新体系,以此解决科学、宗教、历史、文明等等主题的争吵与混乱。这样的理念落到实践之中,就造就了平面、简洁、清新的彩绘玻璃作品。莫里斯通过故意重新构想和配置过去,找到了一种既能照亮现在,又能寻找未来理想愿景的方法。

图:原论文插图
图:原论文插图
图:原论文插图
图:原论文插图

从这个角度看,莫里斯与后继的现代主义设计师们在做的是同一件事,那就是建立一套新的整体性的设计语言。不过对工业文明的相反态度让他们分道扬镳,莫里斯通过复古完成革新,抵抗时间的不可逆转性而达到永恒;现代主义者则回到最根本和抽象的数学、结构和形式要素,抵抗自己的设计随着时间推移而变化以达到永恒。

结语:树木、废墟与设计史

对“时间”的讨论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不仅能帮助我们理解莫里斯走向复古的选择,而且与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设计相关,从而启发生活于现在的我们对设计的思考。

再次回到佩夫斯纳对莫里斯的定性:“向后看,而不是向前看”,通过对莫里斯的微观时间观和宏观时间观的认识,对他回归自然和回归哥特的本质意图的分析,我们可以说,莫里斯是通过“向后看”来“向前看”,或者说,通过过去-现在-未来的统一达到一种永恒。时间既作为莫里斯在设计中表现的对象,也成为了莫里斯通过设计去完成的目标。

莫里斯与现代主义者通过不同的方式追求永恒。“我们站在几百年以来的最后一个海角上”“我们为什么要往回看?”这是未来主义的创始人马里内蒂的宣言,是现代主义的态度。如佐丹所说,设计师往往会在抹掉过去的基础上承诺一个更好的未来。但这种对未来的过分期许和关注有时会忽略掉历史的维度。蒂尔认为(现代主义)建筑师的意图和建筑的物质性本身是割裂的,物质文化是无法冻结的,时间是无法真正停止的。而莫里斯去弥合过去与未来的方法,或许能够弥补现代主义对历史因素的忽略和在否认时间这一点上的缺陷。

有趣的是,百年后的后现代主义设计中的“慢设计”将莫里斯奉为祖师,这从另一个角度印证了上一段笔者对于莫里斯和现代主义关系的分析。进入后现代社会,时空压缩的现象越来越显著,人们愈加严重地被快节奏所困扰,莫里斯的以“慢”应对“快”的时间观重新焕发生机。巧合的是,树木(自然主义)和废墟(哥特主义)这两个在莫里斯那里处于核心地位的意象在后现代再次出现,分别代表着对微观时间和宏观时间的态度。20世纪70年代后期,克里斯托弗·卡特莱设计的“生长树椅”,利用树木自身的生长来造椅子,让时间在设计品里发挥作用,和莫里斯一样具有自然主义和生态保护的内涵。时间成为设计的新维度,与其他因为年久而磨损的物相反,这些物品因为年久而愈加坚实茁壮,自然时间成为不可完全复制的设计和制造力量。而后现代建筑的先驱者路易斯·康通过对罗马废墟价值的发扬尝试抵御现代性的时间流变,重新发现古典建筑之价值。废墟是自然对人类力量的索回,也是时间展示其力量及永恒性的场域。在“原始”文化中,人类的建筑被解释为宇宙神圣建筑的重复,线性时间的开始与结束的束缚被打破,人类进入永恒领域。后现代建筑希望解决建筑师对时间的拒绝和建筑的物质性之间的矛盾,而这与莫里斯的“怀旧”思路是一致的。

图:原论文插图
图:原论文插图
图:原论文插图
图:原论文插图

据乔纳森·伍德汉姆的观点,设计史最初被表达为“关注流行文化、短暂的风格和消费等问题,对大众和日常生活展开研究。”设计史,似乎就是对转瞬即逝的事物感兴趣。然而,虽然设计与时代总是密切相关,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一定要与越来越快的时间保持同步。莫里斯给当今设计的启发是:面对瞬时与流变,可以用永恒的力量来抵抗,以及并不是越“新”就越好,慢速和复古同样可以作为快速和未来的应对策略。

从“时间”的角度来看,莫里斯与工艺美术运动的意义比我们之前想象的要更加深远,从工艺美术运动到现代主义再到后现代主义的发展路径也变得更加清晰和耐人寻味。设计品可以在制作过程中作为时间的容器,在使用过程中作为时间的表征,并在历史长流里作为时间的组成部分。最终,我们看到威廉·莫里斯的设计所具有的超越时间的力量,并在岁月的打磨下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