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 BFIAFL 四周年：如何面对一个不再前进的 21 世纪

Being Funny in a Foreign Language（下文简称为 BFIAFL，或搞笑外国语）已经发行四周年了。这张专辑紧接着 A Brief Inquiry into Online Relationships 和 Notes on a Conditional Form，继续探讨互联网时代的人与人、人与网络的关系。从 ABIIOR 到 BFIAFL，这三张专辑精确地捕捉到了 TikTok 时代（2018—2022）的人类精神状态（刚好在这张专辑发行后的一个多月，ChatGPT 3.5 横空出世，AI 时代来临）。而 BFIAFL，从 2022 年到 2026 年，陪伴了我大学/成年之后的大部分时间，是我听得最多的一张专辑（那当然也是因为，我们亲爱的 The 1975 至今再也没有发行过一张专辑）。与 At Their Very Best 巡演一起，它深刻地影响了我对理想生活与人格的想象，教育我寻找和建立属于这个时代的男子气概与道德标准，激发了我对文化研究和互联网观察的热情，一直到我工作一年后的今天。

这四年的时间里，我反复把这张专辑拿出来听，与我在那时经历的社会现象、政治状态、个人生活事件相联系、作比较，努力加深我对这个世界的探索与理解。在四周年之际，我想或许我有足够的勇气为我当下的理解作一个快照，结合 Matty Healy 与 Joshua Citarella 在 2024 年秋的访谈，讲一讲 Matty Healy / The 1975 音乐理念的 whole picture，以及他们给我的个人生活带来了什么样的启发与困惑。

如何理解 Being Funny in a Foreign Language 这个专辑名？字面意义上，这是在描述说不熟练的、陌生的语言时，有点笨拙的，容易出错和闹笑话的状态。语言既是思想的传播手段，也同时以其自身的形状和规定变成了思想的牢笼、表达的牢笼，让你原本的意思不能真切地传达。

互联网创造了什么样的 Foreign Language 呢？现成的例子就是，At Their Very Best 巡演视频上 TikTok 后，Matty Healy 因为在舞台上扮演一个颓废的男性，光着膀子吃生肉的片段而被疯狂吐槽，网民们在评论区纷纷怀疑他是不是有精神病，并有一些非常恶毒的语言。但如果这是在艺术馆里的一场表演，而观众是知道自己是在展览里观看行为艺术的，那么，这样的表演形式就是早被接受且习以为常的，并且更多的讨论会关注这个表演背后想表达的东西，而不仅仅是“这很奇怪”。当然我觉得还是英国网民见识不够广，让他们来刷一下国区抖音的牛鬼蛇神立马就能对无论多没有下限的东西都接受良好。

话说回来，互联网改变了什么？之前你是在物理空间里穿梭，或者顶多是在电视台之间切换（电视台的内容是受限制的，且有清晰的台号标明这个频道在播什么内容），才能看到不同场景下的东西，进入任何一个新的场景，你都会对这里出现什么有所预期。但在 TikTok 上，上一秒你在刷可爱的猫猫狗狗，下一秒你刷到 Matty Healy 在舞台上吃生肉发疯，你当然会觉得无法接受。

这并不是因为我们变笨了变坏了，而是因为 TikTok 是对注意力很大的损害，它通过将毫无关系的事情并置在一个信息流里，让我们强行在不同 context 间切换，从而失去对于 context 的意识，回到最不经思考、推理和感受的状态，从而创造出各种疑惑、怒气、指责、骂战，跳脱出来看，that’s how you get FUNNY in a FOREIGN LANGUAGE.

而 context 的压缩还诞生了互联网特色语言：memes。Matty 非常爱谈这个现象，他们是最早在互联网上发各种傻叉梗图的乐队之一（作为一种社会观察，以及 take silly things seriously 的态度），早在 Give Yourself a Try 里也有“i found a grey hair in one of my zoots / like context in a modern debate i just took it out”的讨论。这件事情特殊的点在于，发 memes 的人背后，是一系列真实的人及其处境，比如我在某个城市干着某项工作，而另一个人在地球的另一端，和我处在完全不一样的状态里，但是在社交媒体上，为了最便利地传达自己的意思，我们使用了统一的一套语言，即 memes，我们让 memes 代替了我们原本的语言，磨平了我们原本想表达的一切，并且也诞生了复读机等搞笑现象，that’s also how you get a FUNNY FOREIGN LANGUAGE.

Matty 在 Doomscroll 里提到的相关研究：

Context Collapse：danah boyd 在 2008 年的博士论文中描述社交网络上的 context collapse：一个人在 Facebook 上发帖时，父母、老板、前任和朋友会同时看见。

Poe’s law：2005 年，网名 Nathan Poe 的用户在一个基督教论坛关于进化论的讨论中写道，如果没有眨眼表情或其他明确的幽默标记，就无法写出一份不会被人当真的极端主义戏仿。

想要继续深入 Language 这个概念，很容易跑到维特根斯坦那里去，可参见我另一篇文章《Jev 之后，人工智能还有哪些可能？》，里面详细探讨了维特根斯坦关于语言的观点，以及这对 LLM 局限性的解释。想要继续深入 context，以及上下文（对于生活本身的建模）对于人类与 agent 智能的影响，可参见我上一个小红书视频，里面尝试解释目前 agent 在进行决策和建议时的局限性的原因。

整张专辑里，我最爱的歌其实是 Intro / The 1975。当然是因为这首歌对 LCD Soundsystem 的引用，从歌曲开始时用急促的钢琴代替鼓点，织成细密的混乱的节拍，时代焦虑扑面而来，再到歌曲结尾不断呢喃“i’m sorry if you’re living and you’re 17”之后，悠长的电吉他和萨克斯，给人都市高楼之上的夕阳、飞鸟，镜头不断上升至鸟瞰整个城市的画面感。但更是因为这首歌充满了悲悯与反思，并且提纲挈领。读完这首歌的歌词，便可理解整张专辑的动机。

【Verse + Chorus 1】

This will get bigger ‘if you know what i mean’
I’m sorry if you’re living and you’re seventeen
I heard it’s en vogue to be super thin – but
‘your friends aren’t thicc, so they can’t come in!’

这里要变大了/事情要变严重了，如果你懂我意思

这是一个双关 d*ck joke，也延续了开场曲进行双关 d*ck joke 的传统。

如果这个年代刚好撞上了你的 17 岁，我很抱歉

这句话里是强烈的嘲弄和悲伤，看看我们把世界弄成了什么样子，这个年代的年轻人真是“这辈子有了”。在 23—24 年的中文互联网，你可以看到围绕市场与就业，年轻人发出了类似的哀叹。我在刚成年的时候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杀伤力巨大。

我听说把自己搞得非常瘦是现在的潮流，但是 “抱歉，你们的朋友们没有细腰肥臀，所以他们没法进来哦！”

2022 年 Kim Kardashian 为穿梦露的礼服参加 Met Gala 快速减重，肥臀审美和极瘦审美两股风同时在互联网上吹，你该选择哪个？ 2022 年底，英美媒体也出现了“heroin chic is back”的讨论，大屁股审美开始退潮。同一个审美风向在几年内掉头，而带头掉头的就是 Kim 本人。

I’m feeling apathetic after scrolling through hell
I think i’ve got a boner but I can’t really tell and the fans are on
It’s cynical
This Adderall
And Vitriol
And young people drinking Aperol

我麻木地滑着手机看着地狱般的景象

同样在谈论 TikTok，Matty 在疫情时的采访提到了类似的感受，在乱七八糟的内容并置在你眼前，你的第一反应是兴奋，但刷久了，突然放下手机的那一刻是呆滞、空虚、麻木和无感，好像在地狱里走了一遭。如同上文所说，这是因为信息流把真实世界压缩了。

我感觉我好像硬了但是我不好说，风扇开着/粉丝们看着呢

Another d*ck joke，上一句是 scrolling through hell 之后的冷漠，这一句说连自己有没有生理反应都分不清了。在信息流里，色情、暴力、猫狗和新闻挨在一起推过来，刺激多到让人对自己的反应都失去判断。 fans are on 如果是风扇开着，那呈现出来是燥热的情景；如果是粉丝看着，那呈现出来是在舞台上的尴尬瞬间，也意指自己的私人生活被注视着。

愤世嫉俗 Adderall 刻薄至极年轻人享用着 Aperol

四句短歌词描绘了时代全景：愤世嫉俗、尖酸刻薄、ADHD 及其治疗药的泛滥、因为频繁被打扰从而产生对“心流”状态的极度渴望，以及年轻人若无其事地喝着鲜艳甜腻的鸡尾酒，是当代人的精神状态，也难怪说“I’m sorry if you’re living and you’re 17”。 Adderall 是安非他命和右旋安非他命，用来治疗 ADHD 和帮助人达到“心流状态”，也是华尔街的提神续命神器，但长期使用有各类风险。 Aperol 是一种橙色的意大利开胃酒，度数低，在 2010 年代做了大规模营销，主打夏日、户外和适合上 Instagram 的明亮视觉。在三个严肃的词之后，突然来一句“年轻人喝着鸡尾酒”，轻重悬殊的东西排在一起，就是信息流的语法。摇滚乐传统里的放纵是海洛因和酗酒，Matty 本人也进过戒毒所，这一代年轻人的放纵是一杯低度、上镜、被营销出来的开胃酒，连堕落都审美化、消费化了。

And it’s about ‘Time’ –
This is what it looks like

是时候了就是这个样子

承接上文的时代全景。这句话其实来自于方糖乐队的那位主唱介绍电视的视频：“是时间了”，然后她打开了电视后盖，向镜头展示“电视里面就长这个样子”，可上油管自行通过关键词搜索原视频。但对于热衷于研究时间/temporality 的我来说，总会愿意将其理解为“这是关于‘时间’/‘这个时代/times’”，这首歌与这张专辑会成为 2020 年代初的重要时代记录。

【Verse + Chorus 2】

I’m sorry about my 20s, I was learning the ropes
I had a tendency of thinking about it after I spoke
“We’re experiencing life through the postmodern lens”
Oh call it like it is!!

我对我的 20 多岁表示抱歉，那个时候我还在摸索着门道我总是话没过脑子就说出口

这张专辑的原定名是 At Their Very Best，因为怕看起来像玩笑才放弃。但从这个原定名也能看出，Matty 希望借这张专辑，反思与总结乐队与自己在经历过 20 多岁的种种，比如社交媒体的风波，个人的挣扎，与毒品的反复斗争。

“我们正在透过后现代的视角经历人生” 哦！说人话吧

Matty 先前的作品带有浓厚的后现代色彩，一方面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享乐（The Sound：A simple Epicurean philosophy），另一方面是看似迷糊和出言不逊，实则清醒和痛苦的自我批判与社会批判（If I Believe You 戏谑挑衅地对上帝说“如果我信仰你，是否这一切痛苦可以停止”）。而在这里，Matty 做出了改变，前一句是“后现代”，后一句是“有话直说吧！”。他在 ABIIOR 和 NOACF 时期的访谈里常谈后现代的话题，这句放在“我为我的二十几岁道歉”之后，是一种自我拆台。这也呼应专辑整体从反讽转向真诚的姿态。

关于后现代的展开：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是，2020 年代的大学生，尤其是中国文科大学生，几乎普遍地一上大学就被福柯、拉康、德里达、德勒兹等人腌入味，致使中国文科大学生几乎成为了当今世界上继承法国学生运动社会学衣钵最集中的一群人。这当然不难理解，后现代的反叛特性对于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来说具有着天然的吸引力。但问题在于，读完之后拔剑四顾心茫然：2020 年代的暴力已经完全不是福柯笔下的规训与惩罚了，我们面临的 institutions 发生了极大的转变。

在福柯的理论中，权力散布在医院、学校、工厂、家庭等无数局部场所里，像毛细血管一样运作。并且权力生产知识、行为规范和特定类型的人，从而把显性的、肉体的、庞大的暴力转化为日常生活中的微小规训。Tony Bennett 1988 年的论文《展览综合体》（The Exhibitionary Complex）用福柯的框架分析 19 世纪的博物馆和博览会：它们让公众在观看展品的同时观看彼此，学习如何在公共空间中举止得体，成为一种温和的公民训练机构，这也是 Matty 对艺术机构的厌恶的理由之一。

然而，在后现代，institutions 变得隐身了。德勒兹早在 1990 年的短文《控制社会后记》指出，福柯分析的监狱、学校、工厂这类封闭的规训机构正在瓦解，取而代之的是开放的、持续的、通过数据和信用调节的控制。人不再在机构之间进出，而是被持续地评分和调制。这几乎就是对互联网平台社会的预言。落到 art institutions 上，事情是这样的：

他们变得更“民主”了，更“亲民”了。Museum of Ice Cream 2016 年在纽约开业，没有藏品，只有一系列为拍照设计的彩色房间。此后各种沉浸式体验和拍照博物馆大量出现。Amanda Hess 2018 年的《快闪体验的存在主义虚空》，是对这一现象最有影响的批评。美术馆打着体验的名号，变成了成人日托中心。之前的 institutions 阶级区隔太强，如今没有了，似乎也不是坏事？
但是，坏就坏在这一切都被纳入了再生产和再消费。你来看展览，他们的目的不是让你看点真的好东西，他们的目的是让你拍照，然后上传社交媒体，然后成为自来水，他们省去了一笔广告费用。互联网商业化的版本答案就是卖广告：作为一个十分民主的平台，我不设“入会费”，我免费给你提供社交网络服务，只需要以你的注意力为代价。TikTok 来临后更是如此，大家把自己的时间和注意力乐此不疲地交出去，生产、消费、再生产、再消费的循环一刻不停地运行着。哪怕此时我在这里写这篇文章做所谓的批判，它依然会以消费品的面貌呈现在你们面前。
更坏的是什么呢？1883—1929 年，卡耐基资助建造了 2509 座公共图书馆。上个年代的强盗们会以建造图书馆、艺术基金来作为自己的回报和赎罪券。但这个年代的硅谷强盗们不再这么做，他们的理由是：我已经给你自由创作和表达的平台了，这就是我对人类文明做出的巨大贡献，因此我不需要再去给艺术基金打钱了，你们在平台上就可以创作和传播艺术。虽然上个年代的文化机构及研究也不可避免地有着浓厚的意识形态色彩，但这个年代，艺术创作者们连 funding 都没有了。

因此，封闭机构衰落之后，人们并没有因此变得更自由，控制只是从美术馆的墙内转移到了手机的信息流里。更坏的是，人们还要面临着一切的自由意志表达被当成平台的消费品，以及我们的确损失了流向艺术机构的赞助。

当然，Matty 最后用一句“说人话吧！”自嘲式地停止了这一切。

You’re making an aesthetic out of not doing well and
mining all the bits of you you think you can sell while the fans are on

你把颓废自弃当成了一种美学你挖掘着自己可以 sell 的一切，而粉丝们欢呼着

依旧是 Matty 对年轻时自己的反思，也呼应我刚在解读里提到的生产与消费的界限被打破。我在大学时期沉迷于“make an aesthetic out of not doing well”，用互联网流行语来说就是自嬷行为。认为自己很苦、很惨、且惨得很深刻、苦得很美，对此甘之如饴，表现欲爆棚，是一种非常危险和故步自封的倾向。对于艺术创作者来说，好处是至少可以帮他们写出一些作品，但对于我这种并非以此为业的人来说，就是百害而无一利了。

Whimsical
Political
Liberal
With young people as collateral

古怪的政治的自由的把年轻人作为抵押品

这里“把年轻人当作抵押品/牺牲的代价”，除了继续表达 I’m sorry if you’re living and you’re seventeen 的意思之外，collateral 这个词让我倾向于思考更经济的问题。21 世纪以来，creativity risk 大幅升高，在新自由主义的政治经济政策下，people work more and get paid less，decommodified time 减少。

落到艺术创作上，大多数艺术家在成名前都处在一段没有市场回报的试错期。谁来为这段时间付钱，决定了谁能成为艺术家。可能的付钱方式有家庭财富、国家福利、廉价房租、机构资助、唱片公司预付款，或者艺术家自己打工。新自由主义改变的正是这几种付钱方式的比例。

Matty 提到过他父亲的例子。Matty 的父亲 Tim Healy 生于 1952 年的纽卡斯尔。少年时在 Birtley 的业余歌剧社演出，后来在 Northumberland 的 Langley Castle 扮演宫廷小丑，又与朋友组成双人喜剧组合。1973 年他参与创立了纽卡斯尔的 Live Theatre，在礼堂和俱乐部里演戏。1983 年，他因 ITV 剧集 Auf Wiedersehen, Pet 成名。这部剧讲的是一群泰恩赛德建筑工人因为英国失业潮去西德打工，本身就是撒切尔时代失业问题的产物。从他的履历可以看出那一代工人阶级出身的表演者依靠什么基础设施：

工人俱乐部巡演（working men’s clubs）。 这是英格兰北部产业社区的文化网络，扎根于工会、矿区和工厂社区。喜剧演员和歌手在这里获得大量低门槛的现场经验。去工业化之后，这个网络大幅萎缩。
公共资助的地方剧团。 1946 年由凯恩斯推动成立的英国艺术委员会（Arts Council of Great Britain），以及 1960—70 年代各地的地区艺术协会，资助了大批地方剧场和社区剧团。Live Theatre 这类剧团就生长在这个体系里。
公共广播和地区性电视。 BBC 由执照费支撑，ITV 按地区特许经营。两者都有稳定的地区剧集制作需求，会从地方剧场挑选演员。
失业救济。 在严格的求职条件出现之前，领救济金的同时排练、写歌是一种普遍状态。

还有一项经常被忽视：撒切尔政府自己推出的 Enterprise Allowance Scheme（1983—1991）。这个计划每周向想要创业的失业者发放 40 英镑。Alan McGee 靠它创办了 Creation Records（后来签下 Oasis 和 My Bloody Valentine），Warp 和 Domino 这样的厂牌也受过这类救济的帮助。Factory Records 的 Tony Wilson 在 2000 年称它是年轻人的伟大培育者。新自由主义早期并没有立刻切断文化资金，它把补贴的名义从福利改成了创业。

到了 21 世纪就不用多想了：1997 年英格兰和威尔士的房价中位数约为全职员工年收入中位数的 3.6 倍，2016 年升到 7.6 倍，2023 年英格兰为 8.3 倍；工人俱乐部、矿工福利会堂、铜管乐队、工会夜校，随去工业化一起衰落；2010 年的财政紧缩中，英格兰艺术委员会的政府拨款被削减约三成，地方政府的文化开支在此后十年持续下降；你的时间被工作占用得越来越多。所以不能怪当今乐坛全都是 nepo baby，实在是经济问题让普通家庭的孩子难以以此为业。（当然，Matty 本身也是文艺家庭出身的二代。）

You see, I can’t sleep ’cause the American Dream
has been buying up all of my self esteem
while QAnon created a legitimate scene
but it was just some bloke in the Philippines

你看，因为美国梦收买了我所有的自尊，我难以入睡同时，QAnon 搞出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圈子可它背后不过是菲律宾的某个家伙

和 Roadkill 里的“I’ll take a minute when I think I won’t die from stopping oh I’m just a busy guy”是一个意思。美国梦的一面是阶层流动、一朝成名、追求效率；另一面是无法按下停止键的应激状态。

QAnon 是 2017 年 10 月起源于 4chan 的阴谋论。一个自称“Q”、声称持有美国政府 Q 级安全许可的匿名者不断发布谜语式帖子，宣称民主党精英是恋童癖撒旦崇拜集团，而特朗普在秘密与之作战。后来帖子移到 8chan（后改名 8kun），追随者遍布欧美，2021 年 1 月 6 日国会山骚乱里有大量 QAnon 支持者。8chan 的所有者 Jim Watkins 是美国退伍军人，长期住在菲律宾，网站从马尼拉运营。

一个牵动美国政治、最后冲进国会山的运动，源头可能只是一个在海外运营论坛的人发的帖子。互联网时代，Q 的帖子究竟是认真的、角色扮演，还是恶作剧，从文字上分不出来，而信众全当真了。

失眠、美国梦收买自尊、QAnon，这三件事都是 Matty 作为英国人在半夜从信息流里吸收的美国，焦虑和荒诞一起涌进来。

And it’s about ‘Time’ – This is what it looks like × n

I’m sorry if you’re living and you’re seventeen × n

如果这个年代刚好撞上了你的 17 岁，我很抱歉

这句话重复 n 遍是 Jack Antonoff 的好主意，歌曲在减弱的呢喃中，从急促的钢琴切换到舒缓的萨克斯与电吉他，完成幕间转换。

但如果只听 Intro，这张专辑最有魅力的时刻会被忽略：它们是 Happiness 里的摇曳生姿，Part of the Band 曲终的解脱，I’m in Love with You 里的“我终于不用故作苦态来写歌”，Wintering 里的连环情景剧。Matty 说，20 世纪的每个年代都有时代之声，一个只属于那个时代的代表作，但 21 世纪进入了去时间的扁平的文化。

这一部分是因为音乐的物理脚手架不再进步了：50 年代的电吉他带来了各式的摇滚；1964 年的 Moog 合成器带来了电子音乐和新浪潮；采样与数字录音带来了嘻哈和电子舞曲；90 年代的 DAW 让任何人都能在卧室里制作完整的唱片。每一次新的硬件都打开了一片过去不存在的声音空间，并让上一代的成功经验显得过时。然而在 DAW 之后，就没有音乐制作媒介的进步了，再加上上文所述的种种经济政治文化原因，让 21 世纪的很多歌放到上个世纪也不会有违和感（但是想象一下把 Aphex Twin 的音乐往前推十年！这是无法想象的）。

The 1975 一直致力于回答的问题，就是怎么发出 21 世纪，至少是 2010s 之后的时代之声。为此，他们在 2013 年出道时狂玩社交媒体，成为被 Instagram 官号最早关注的乐队之一，在第三张专辑 ABIIOR 里严肃谈论互联网上的情感关系，在第四张 NOACF 里，因为互联网让生产和消费融为一体，所以干脆做了一个巨长无比的 playlist 式的专辑（解构解构！），“create in the way that we consume”。

把一切都解构了，然后呢？接下来还能做什么？The 1975 开始做根源性的东西，意识到原来他们是一个“乐队”。在 2020 年代，最根源的东西反而是最爆炸性的了。个性化内容分发促成了个性化的消费，于是不会有一家人再围在电视机前看电视了，这当然协调了家庭内部抢遥控器/媒体话语权的问题，但也让 living room 消失了，band 消失了。人们失去了坐在电视前接收信息、再和身边的人讨论的经验；以前想加入一个社群，你得在物理上和他们一起生活，现在你只需要点击一下“加入”按钮。乐队和客厅一样，是一群人在同一个物理空间里共同生产和接收的形式。

所以你会看到，在这张 At Their Very Best 的专辑里，他们当然依旧在批判，但批判之外那些属于生活与爱情的瞬间，从“Baby I would like you better if you took off your clothes”变成“You know where to find me the place where we lived all these years”了，从“Oh I think my boyfriend a nihilist”变成“Woman you are 64 years old”了，变温存了。在我动荡的 18—22 岁，我就在这张专辑的两头摇来摇去，在年轻的时候，一切的感觉都是很尖锐、分明的，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青云之志、晨昏万里的少年雄心燃烧的时刻，我老觉得我有理解与改变这个世界的力量与使命；也会记得那些风雪、楼台、落花、微雨的极其细微的感性时刻，这些时刻细微到我说不出为什么看到此情此景会这么有感触，但会让我敞开每一个毛孔去呼吸与贪恋美好生活的温存。每天早上我戴上耳机、走出宿舍，开始播放这张专辑的时候，我都会开始在燃烧生命和享受生活的两端开始遐想，并在歌词里找到自我的印证从而心满意足。

当时我隐隐的不安是，若非在想象中，我似乎不能同时拥有这两种生活，我的家世与能力不允许我同时挥斥方遒和一响贪欢。毕业一年后的今天，我才发现我这两种理想状态的哪怕一端都无力与无能守护，这张专辑给我描绘的理想人格终究是只能作为审美对象了。我在写 Intro 分析时，那些曾经无比熟悉的字词结构，现在看来已经显得生疏、俗气乃至于羞耻了（我需要抠脚趾写下那些文字），当我真实进入社会生产和互联网工作之后，我在大部分时候并非刻意不谈这些理论，而是实在觉得它们只能存在于思想中而并没有落在实际生活里的作用，无论是帮我看清现状还是安抚我的心灵。

所以我现在对于 BFIAFL 的情感又极其复杂了。Matty 现在听到四年前的专辑是什么想法呢？他改变了什么呢？结婚会让人变老吗？结婚会和工作一样让人的性情和思想都大变吗，结婚之后会想什么，会写什么东西出来呢？The 1975 的下一张专辑会是什么呢？我无从得知，我无比好奇。面对一个 Mark Fisher 所言扁平的、不再进步的 21 世纪，我仍然觉得需要看到我和 The 1975，和这个时代与世界一起变老之后，会发生什么。这是我继续生活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