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ight Office

ESSAYS  / Field Notes

2024-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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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点的时候我收拾东西从图书馆出来,天已经黑了,但雨还在下。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雨,无论在哪里,无论啥时候下,从出生开始一直如此。但必须承认伊萨卡是个适合雨的地方,昨天覆雪的草地如今已经被冲刷得渐显新绿,我把伞撑开,路过亮着灯的圣母院,暖黄的灯烛透过巨大而纤长的玻璃窗照亮在风中飘散的雨点。

我是1点来Uris Library的,为了躲雨。待到天黑,作业写完了,雨还在下着。我一个人在书堆里坐了一下午,身旁就是一扇大大的窗户,天一点点地暗,山坡和屋顶的积雪渐渐模糊在远方,我的样子在玻璃上显现出来。天黑得还是太早了。

不知道是时差没倒过来还是单纯觉多,我总是在学校忙完回来就倒在床上。好在我的床边也是一面大窗户,也有天还亮着的时候,躺下可以看见天边飞机的轨迹,有时候有好几座,方向却并不相同,好像并不会帮人实现愿望的流星。

我想时间还是太容易让人错乱了,或者是我太容易被他捉弄。伊萨卡是座偏僻孤立的小镇,总感觉外面的消息传不进来,镇上的人们住在一间一间小屋里,出门就要踩进没过裤脚的雪里,自行车骑不了,飞机也只能直通到JFK和EWR。但是天实在黑得太早了,我觉得我拥有的时间变少了,尽管对伊萨卡的人们来说,时间这个概念不那么重要,你无论如何也无法在结冰的路上疾走,无论你有多急。

曾经在北京的深夜里,我望着宿舍窗前的大树,我说这棵大树守护着一方不被打扰的空间,这是我的收容所,当我在午夜拉开窗帘看到这些景象时,我会想象太平洋彼岸飞鸟翅膀的扇动。而我如今到了对岸,却忍不住开始想13个小时的时差,飞鸟能带着我的思绪飞回去吗?

你相信钟表时间吗?反正我是不信。不然我怎么解释我好像刚坐下,再一抬头,窗外就翻了个样?怎么解释我早上睁开眼睛,闭上,再睁开就过去了两个小时,午夜却像漏水的龙头一样滴答滴答没有个尽头?怎么解释有些事情昨天发生却像过了很久,有些事情有好一阵子了却好像在过去的时间里每天都在循环发生?怎么解释我以为会像沙漏里漏下的沙子一样,随时间流逝而一点点积累起来的一切会在一瞬间灰飞烟灭,或者对不是我的人来说,从来就没有什么东西存在过,尽管日历翻了这么多页?

过来的这一周经历的混乱、焦虑、怀疑甚至比我过去半年经历的还要多。课业压力一上来倒也没有那么大,虽然算一下这周有快150页的reading然后之后每周都有还是有点发怵,但或许时差会更让人烦扰一些,当然我说的不是这13个小时,它可能持续几周甚至上月,这件事情完全冷却了,然后我才发现或者彻底明白。有些事情需要时间来让它自己的意义显现,有的事情却不需要——看吧,我就说钟表时间不靠谱——它在一瞬间就已经到达完成时,只是我当时不够聪明所以还不知道而已。

而在过去半年里我看着我之前相信的那些东西在我眼前一个接一个地破灭,其中有些是我亲手毁掉,但更多却让人始料未及。我感觉我的眼光渐渐冷下来,冷到和伊萨卡的温度一样,然后我就像变成了在雨夜里疾行的黑猫。好像对待太多事我有点太随便了,但是这有什么所谓呢?就像我跨越了大洋和时差知道这些事情,它们已经冰冻如石头一样,抱进怀里也无法融化,所以又有什么所谓呢?变化的是三年前我总会诵道德经以致宁静,而如今却倒跑回奥古斯丁那里寻求安慰了。

但我也确实喜欢这里快雪时晴的日子,钟会每个小时敲一次,但却并不在整点。上下起伏的丘陵造就了高低错落的景观,站在不同平台看到的东西都不一样,这让我想起小学时候在西南天天爬山上学的日子。站到山顶的Goldwin Smith Hall前,我住的地方缩成小小的一个尖,原来已经走了这么多路呀!高三的六点,我站在四楼的廊道拖地,看着上学的人流涌进教学楼里,我会开玩笑”这不就是天下英雄入吾彀中“吗!往往在地拖完之后天就会亮起来。而如今我可以更狂一点了,如果我大胆到说我拥有这一切我看到的、在我怀抱里的东西,你会加入我吗?因为我什么都不在意了,因为我没有什么好在意的了,或许会被斥为太过随意,但在这方面我确实也没什么好怕的。

天气太冷啦,冻住了身边的一些东西,他们好像怎么也无法进入下一个关键帧,顺带也把我心里的一些东西牵连住了。晚上六点以后人们就不怎么出门了,因为出门也没什么可干的。我还是像以前一样站在窗前,却不知道这层玻璃能隔住什么东西。我每次上学爬山都会看到那件酷似威廉·莫里斯的红屋的建筑,我总好奇那栋建筑从完成到今天站了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