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SAYS / Field Notes
2025-06-30 我的毕业致谢
虽然是在写土耳其共和国的历史,但我总想从几百年前奥斯曼的“东方问题”聊起。1683年9月11日,奥斯曼帝国大军最后一次围困维也纳,这是欧洲人最后一次害怕这个曾经使得他们心惊胆战、夜半无眠的老对手。哈布斯堡家族打着基督徒联盟的旗号,号召全欧洲的基督徒抵抗异族的入侵,完成这场基督教与伊斯兰教之间的圣战,但另一边的奥斯曼,在多民族杂居(Millet)的现状与制度下,事实上根本不曾也无法将其视为信仰之战,所谓的“伊斯兰入侵”不过是欧洲人的政治想象。然而,在“东方问题”剩下的几百年间,民族主义思潮席卷欧洲,也终于逐渐瓦解了奥斯曼存续数百年的民族政策,使他们不得不拿起宗教与民族的武器,轰轰烈烈地开启现代化进程,然后把自己分裂成数个现代意义上的民族国家。
在康奈尔的《奥斯曼帝国》这门课上,我发现第一次世界大战原来根本就是一场关于奥斯曼的战争,这场战争彻底摧毁了奥斯曼几百年来的自我防御和意识形态改革,让民族认同终于战胜宗教认同。英国人鼓动着阿拉伯人的起义,实际上却盯着直通印度的商贸路线;法国人给黎巴嫩马龙派基督徒带去启蒙主义的春风,但心系的是穿过奥斯曼拿到非洲的经济控制权;俄国人支持着摩尔达维亚和瓦拉几亚人的独立,背后想着如何把奥斯曼的不冻港归为己有。他们成功了,于是有了阿拉伯地区连绵至今的战火与世仇,也有了这篇论文里所讲的土耳其共和国与凯末尔民族主义。
感谢父母二十年来的辛勤哺育与耐心栽培。我的父母坚韧、勇敢、聪慧、通达,他们不仅给予了我最宝贵的生命,更教导我成为一个人格健全、心地向善的人。无论是在我与这个世界交手不久,尚显稚嫩时,还是在步入大学,面临成年身份之后,父母永远是我最坚强的后盾与最高的榜样。他们既给了我安心前行的底气,在我焦虑时安慰我,无论现实生活是否如意,身体健康、内心富足才最重要;又身体力行地为我树立起前行的标杆,在我懒惰懈怠之时提醒我铭记自己的人生意义,开导我克服无谓的感伤与自我束缚,激励我努力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
感谢清华大学艺术史论系的四年培养以及[我的毕业论文指导教授]教授的悉心指导。我遗憾于不能在本科毕业之后的一段时间内继续与艺术史打交道,却无比确信这里就是我永恒的精神原乡。艺术史论给我打开了充满想象魔力与生命激情的空间,又不忘为我点醒美梦背后复杂的人性纠缠与结构角力,给予了我沉醉美好的求知体验、培养了我持续质疑的思考能力、激发了我纵深探索的欲望热情。[我的毕业论文指导教授]老师以最大的包容性鼓励并启发我自由探索我感兴趣的领域,并在定题立意、行文经纬与阐发主旨等多个层面为本篇论文提供了严谨周到的规范与指导。
在四年的本科课程论文写作中,我曾在连续三篇论文中醉心哥特复兴时期的彩绘玻璃,我好奇它们如何通过回到中世纪哥特开启了名为“设计”的全新领域,设计师们如何顶着共同的复古旗号各自“心怀鬼胎”,以及设计史里的时间观念如何地自相矛盾又最终指向今天。我曾尝试提出大胆的叙事框架,将晚明的物质主义工艺美学思潮解释为必定开启事与愿违之循环的焦虑自救,并猜测他们如何与同时期欧洲的时尚产业雏形暗中同频。而我一直在思考如何在2025年的今天写艺术史、做艺术史,我发现我更沉迷于波普艺术以及广义上的大众文化的伟大与脆弱,所以这篇毕业论文,我再次选择从政治漫画这一极其通俗的大众媒介入手,同时又回到更传统但也更重要的议题上来。然我不过樗栎之资,四年时光徒增马齿,生产出来的文字也只是聊以自慰而已,只是在我从前与往后无数个疲劳与厌倦的时刻,我会记得艺术史是我的避风港,我也会相信哪怕我做的工作是空中楼阁,这个时代的文化产品也蕴藏着最终转化为社会实际推力的潜能。
选择研究土耳其是因为我在康奈尔大学交换期间学习了《奥斯曼帝国》这门课。感谢康奈尔大学的[康奈尔大学教授]教授,他不仅是我的知识引路人,也是我的人格偶像。他的课程为我揭开了中东地区的累累伤痕,也使我感受到持续讨论中东政治的历史与现在之责任。我看到了他作为学者的尊严与光辉,也感动于他在Office Hour时真诚地告诉前途未卜的我“你一定能感受到你的人生需要改变的时刻”,以及善良地鼓励时常自我怀疑的我“无论之后你在哪里,千万不要埋没了你在历史、公共政策与文化研究交叉地带的天赋与好奇心”。
而我对中东地区最开始的兴趣源于大二暑假全球胜任力海外实践的土耳其之行,感谢支队的老师们、伙伴们、助教迪波,尤其是导游[导游]. [导游]是一位伟大的女性,她在讲述中提醒着我这片土地上不该被忘记的历史,她不断奋进的热情一直鼓励着我去记录、思考与写作。在博物馆买下赫梯与新赫梯的浮雕画册时,[我的朋友]曾半开玩笑地让我就拿在土耳其学到的东西当毕设,最后它成了现实。希望有天能再去伊斯坦布尔!
感谢大学四年间与我同行的朋友们。我的朋友们如此有趣、鲜艳、灵动,他们给了我丰富、深刻、无与伦比的大学生活,我时常感念自己收获如此多的善意与关怀,并愧于自己无以为报。憾致谢篇幅有限,只能提及部分好友与组织之名,但我想对所有关心我的朋友与提携我的前辈致以最真诚的谢意。
我生性驽钝,这篇论文完成得并不十分容易。尽管热情满满,落笔成文时仍感自己才疏学浅,在艺术史的浩瀚殿堂里仅识得管豹一斑,毕设开题季又正值申请高峰时,在此感谢清华大学艺术史论系的[清华大学教授]教授、[清华大学教授]教授,康奈尔大学的[康奈尔大学教授]和[康奈尔大学教授]教授帮我撰写推荐信,以及在申请之路上帮助过我的所有前辈与同学们。
同样舍不得的是陪伴我四年的一草一木。我总觉得一遍一遍地在园子里行走是件有些残忍的事,因为每经过一个地方,我的回忆就会像沉积岩一样一层一层地叠起。万物有灵,我与这里每一寸土地的羁绊都太深太深。夏天的新民路,高耸的行道树反射着太阳的金光,哗啦哗啦地闪;傍晚的主楼前,靛蓝的天际线吞噬最后一点橙黄,劲风吹过,片云不见,又是最极致的孤独、干净与利落;关于从C楼回宿舍的那条路,我有十几个故事能讲,然后这些故事会埋藏起来,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比如大雨,比如黑夜,再度生长、层叠、交缠、混乱,提醒着我在这里得到或者失去的成绩、时间、欲望、爱意、真心与生命的另一种可能。
我在写这篇论文的时候总是在想,作为从小在流行文化中长大的孩子,我能否有跳出流行文化框架的能力。我与The 1975一起哀叹现代性带来的苦难,并自嘲我们迷恋于把这样的苦难化作调侃。他们狡黠地戳穿我的自恋,哪怕这种戳穿本身也是一种高傲的游戏;但也会认真地教育我,年岁渐长之后,我们真的不会再觉得自己那么酷,而会去处理更有挑战性也更接近本质的问题,这让我不再那么害怕长大。Joni Mitchell则总是一边讲述着面临爱情难题与人生抉择时的痛苦与分裂,一边保持着欢快、优雅与亲和的语调,我一头扎入隔绝这个时代噪音的沉静空间,又在深蓝里看到当下的影子。而我在得意与失意之间撕扯的时候,会回到Sufjan Stevens和Bon Iver的怀抱,赋到沧桑句便工,他们给了我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警觉,也教我寻找平静与隐忍中的力量。
总想让这次告别再盛大一点,却也最终要面临说再见的时刻。四年了,我终于从自我期许的幻梦中醒来,我折了太多锐气,却也从未如此成熟、坚毅、热忱与完满。从今往后的每一天,或许我还会再走回头路,但好消息是我一定比前一天见得更多、想得更多、更洞明世事,也更了解自己。我向自己许诺,永远不要丢失爱的天赋与从头再来的勇气,永远保持无论得失都能内心充盈空灵的定力,永远为了实现自己认定的人生使命而前行。新的世界一点点打开,一切从身旁飞驰而过,而我在无尽的时间里不再回头。